杨杰

杨杰：王非五连败的另一种真相

　　王非有些黯然地从西北下课，仓促换防到江南，由威风凛凛的新疆广汇主帅，变成前途未卜的杭州广厦首领，这使我感到意外，也倏然想起2006年12月25日那天与他的一次邂逅。

　　事后来看，那次邂逅蕴含着一种征兆和宿命。

　　那天是圣诞节，我从广州飞往乌鲁木齐公干，原本是深航上午9点的机票，可是进了机场被告知，因为西北华北突降大雾，目的地机场临时关闭，航班延迟起飞。没办法，只好等。等到下午2点，实在不耐烦了，便找人匆匆改签南航下午3点半的另一班次。这样一倒腾，登机后我遇见了王非和他的新疆队。而且非常巧，王非正好坐在我身边。

　　我心里知道，他们头天输了球，输给了首次把主场设在广州的广东宏远队，而且输得惨，74：102。对于职业教练和球员来说，或许胜败确乃常事，所以我并没发现王非一行带有沮丧郁闷的情绪。起飞后，他的队员坐不住，挂着MP3在狭小的机舱里走动串联。由于都是大高个，十分抢眼。也有队员接二连三地找他，其中两个黑人大个，身高应该都在2米以上，过来用英语与他说笑。我听见王非也用英语回应他们，话不多，有一句没一句的。在我们不远处，一伙球员通过与其他旅客交换座位，扎成一堆，兴致勃勃地斗地主，引来不少人围观。期间还有一些球迷跑到我们这边，请王非在本子上、帽子上、衣服上签名留念。王非一一照办。一位热情的大嫂要和他合影，他也很配合。老大嫂拍完照一高兴，拿出水果犒劳他，不停地说些感谢和祝福的话。王非怎么也推不掉，便收下了，诚恳地反谢对方。

　　我注意到，在这些过程中，王非始终不苟言笑。对自己的球员，他的表情可谓清汤寡水。对球迷，虽然相对友好些，举止礼貌到位，但也没有面带笑容地和人打成一片。事实上，无论对谁，他都不怎么说笑不怎么热络。我心想，看来传言不假，王非这人确实内心孤谧，外表清冽，或者说，腹有乾坤但不事张扬。我当然清楚，他是当今中国篮坛最有影响力的少帅，也是中国本土教练中最具战术素养和职业道德的榜样教头。在他还是球员的时候，我就关注过他。我喜欢他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冷面的表情？冷峻的神态？冷静的谈吐？那种（如今叫作“酷”的）冷“酷”性格？反正都有。

　　1992年春天，我与总政宣传部几个朋友在北京亚运村五洲大酒店唱卡拉OK，因为王非是八一队的人，与其中一位朋友的朋友相熟，他便把王非也叫了过来。那几年的王非是名气很大的篮球明星，作为国家队主力，不仅拿下了1990年北京亚运会男篮冠军，也拿下了1991年亚锦赛冠军，风头正健。但他那晚饮酒不多，话也不多，即便有人与他谈及篮球，也不显兴奋，反而有些拘谨。我那晚对他印象不是很深，但能够看出在他身上有一种运动员圈里很少见的文质彬彬。那以后，再未与他有过面对面接触，而且我的体育兴趣更多地转向足球，对篮球看得越来越少。CBA1995年创办的时候，我的观赛时间几乎全被国际足球和国内甲A占用了，篮球直播只是偶尔为之地选看几场，零零星星地知道一些篮球界的消息动态。所以忽然在飞机上邂逅王非，又是同座，我倒没什么特别心情，就是觉得巧，很巧合很有趣。

　　广州直飞乌鲁木齐将近5小时，是中国国内最远的航线之一。这么长的乘机时间很是无聊，所以我看了会儿书，揉揉眼睛跟王非攀谈起来。“王非？”我明知故问。他礼节性点点头。

　　“输了？”我又问。

　　“输了。”他答道。

　　“输给广东队并不丢人，他们是卫冕冠军，而且你们是客场。”

　　听我这样讲，王非嗯了嗯，说：“最近打得不好。”他问我看没看昨天的比赛。我说没看。我说我只能算半个篮球迷，平时看篮球新闻多于看篮球比赛。我还说，其实上中学时我还是校篮球队队长，右前锋，受过几年比较专业和艰苦的训练；那时也爱踢足球，经常在没有草坪的球场上摔得鼻青脸肿，初三时有次踢比赛差点把腿踢断。

　　王非问我现在从事什么工作，我如实相告。但我始终没有提及1992年五洲大酒店那件事，也没有提及我还兼作体育评论。我担心一说起这个，他心里会有顾虑，大家的交谈就不自在了。王非问我了不了解现在这支新疆队，我说不了解，除了薛玉洋，其他球员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不过，我知道这几年新疆队进步很快，打了许多漂亮仗，上赛季CBA排名好像是第四。王非纠正道，不是第四，是第五。我随后问王非，你大概是第一个自费去美国NBA学习的中国教练吧？他说，也是惟一一个。我说，你在小牛队呆了多久，一年？他说没有，不到半年。我又问，收获大不大？王非说，怎么不大，人家玩的那才是篮球呢。我笑了会儿，说，你觉得NBA和CBA最大的差别是什么？他顿了顿，说差距很大，全方位的差距。我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传闻，就问他：“你跟王治郅的关系还好吧？”

　　“是，很好。”王非转头看我。

　　“王治郅去小牛打球，是你引荐的么？”

　　“不是。”王非很明确地说，“他是自己去的，和我没关系。他是按照合法程序出国的。”

　　“不过感觉上，小牛队和八一队来往挺多的。”

　　“都是朋友。”王非点着头说。

　　我其实很想问问他，2002年亚运会那次，外界普遍认为，正是王治郅因为各种原因爽约未归，没能回国勤王，才造成阵容不齐的中国男篮在釜山意外输给韩国队，只获得亚军。这个事故，最终导致王非的国家队主教练职务被撤销，从此闲云野鹤。那么，王非真的不记恨王治郅么？要知道，大郅可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八一队嫡系子弟啊，也是他亲自选拔进国家队的掌上爱徒啊。鉴于这个话题太敏感，我犹豫半晌还是没问出来，改口说：

　　“大郅这次回国，虽然晚了点，但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好事。”

　　王非若有所思。他说：“大郅还行，他的能力是没说的。在国内他的个人能力是最全面的。在美国几年，他又学到不少新东西，经验更丰富了。”

　　说起王治郅，王非的话多了一点，脸色明显生动些了。我又问他外籍球员好不好管理。他说，我不管，我干嘛要管他们？见我一愣，他补充说，职业球员应该自己管好自己，教练又不是保姆。

　　我们后来的谈话时断时续。王非的另一边，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汉子，看上去像他的助手或球队领队。他俩也在聊天，某场比赛的战术问题啦，某个球员的场上得失啦，等等，聊得很默契很平静。当中也论及别的球队别的教练和篮球圈一些是非（都是些私下谈话内容，就不在这里转述了）。 

　　在这个新赛季，新疆队的开局与往年比，相当不利。我就此对王非说，恐怕内因外因都有，从外部环境说，以前新疆队无名无姓，实力也不强，所以对手们不在意它，往往麻痹大意；现在不同了，你们前两个赛季是黑马，去年的表现又很抢眼，排在全国第五，这样一来，别的球队就会在战略战术上重视你们，在比赛中力拼你们，而且，还可能使用场外的各种手段来对付你们。这些因素与成绩好坏都是有关联的。

　　王非不动声色地听我讲，听得很认真，但未置可否。

　　由于这班飞机下午5点左右才从广州起飞，抵达乌鲁木齐上空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旅客们按照空姐提示做好了下降准备。但是，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就是降不下来，不得已重新拉高，又往回飞。机舱里哗然一片。空姐通过广播解释说，地面有大雾，能见度很差，所以无法降落；还说，我们将飞往甘肃敦煌备降机场，在那边等候通知。

　　遇见这种事，烦也没有用，只能听天由命。深夜11点多，进了敦煌机场狭窄拥挤的候机厅才发现，原来不止一个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来此备降，大厅里人满为患。小卖部的方便面、小零食和各种饮料被饥寒交迫的旅客一抢而光。王非一行鹤立鸡群，写在脸上的无奈和焦急一显无遗。不经意地，我听见一名戴眼镜的新疆队球员烦躁地与队友说：“后天怎么打比赛啊？体力能跟上吗？”

　　后天就要打比赛？我这才意识到航班延误对王非他们的影响有多大。回头再打量那些球员，个个倦容满面，一身的劳顿和疲惫。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接到通知：今夜不飞了，就地过夜。于是，在航空公司安排下，乱哄哄的滞留旅客在寒风中被大巴车送往敦煌宾馆。等安顿好住下来，已是凌晨2点。躺在床上正要入睡，我想起刚才眼镜球员的话，又起身打开笔记本，上网查了一下新疆队赛程，发现的确非常紧迫。他们此次是从云南昆明飞到广州打客场的，12月24日是CBA第十三轮。12月27日第十四轮，也就是明天，他们要在主场迎战浙江万马。可是都到这会儿了，这支万里奔袭、劳师远征的队伍却还漂泊在外，无法归营。客观地说，如此猝不及防的变故和遭遇，别说充分准备提前动员了，届时能把队员的时差和体能调整到基本正常的状态，就该谢天谢地。所谓在主场以逸待劳，已决无可能。而且在接踵而至的12月29日，他们还将主场抗击强大的八一队。

　　了解了这些背景，我预感王非他们在未来几天处境堪忧。 

　　第二天上午，飞机离开敦煌飞往乌鲁木齐，一个多小时后，穿越依然迷茫深厚的云层，掠过尚未消弭散尽的雾气，呼啸着降落在积雪环绕的灰蒙蒙跑道上。漫长多舛的旅程终于结束了。坐在接我的车上，我听说昨天的乌鲁木齐乃多年罕见的大雾天气，整座城市雾气缭绕，几米之外视线不清。驶离机场前，透过车窗，瞅着王非一行强作欢颜地应付球迷围观和问候，几乎所有队员的脸上都是皮笑肉不笑的，显得勉为其难，我不由深表同情和理解。

　　果然，只过了一天，当地报纸报道了新疆队主场失利的消息。95：98，他们输给了前新疆队教头蒋兴权率领的浙江万马。又过了两天，再尝败绩，91：96，比分相似，地点相同，新疆队被王非老东家八一队击败。之后两轮，王非的队伍继续溃不成军，先后在客场败于山东和江苏，最终创造了一个空前的记录——新疆队历史以及王非个人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五连败”。 

　　这个五连败，酿成了王非在新疆下课的氤氲。我总觉得，那次令人一头雾水的疲累航程，与这个五连败之间有着微妙的因果关系。恰好我就在那个航班上，亲历了其间一言难尽的波折动荡和不堪回首的身心折腾，可以说，当时的真实情况是，下了飞机，整个人头晕脑胀，筋疲力尽，好几天才缓过劲儿来。之于王非和他的球员，虽然他们的体格比常人健壮很多，心理承受力也比常人要强，但毕竟都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怎可能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在王非已然告别新疆的今天，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提供一种事实和真相，是希望人们能够更公平更客观更全面地分析和看待他的成功与失败，能够换一个角度理解和体谅那些常年在外东奔西跑、南征北战的职业教练和球员，所经历和背负着的诸多我们想像不到的压力和困难。（完）

　　杨杰注：姚明与王非的关系令人感慨。姚明说：“在我见过的所有中国篮球教练里，王非是对篮球最专注的一个。他教给我很多东西，只可惜我懂的太晚……有时候，我觉得王非比我更单纯。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篮球上，他把篮球当成一项事业，一心一意地研究它。我觉得中国篮球圈里像他这样的人还太少，中国篮球实在非常需要他这样的人。”

2007-04-07 | 杨杰：我与中国电信的影视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