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

 　 博导：身在今日中国，我们能够明确感知，今天的中国人，情似阡陌，心如大海。越来越多的捐助者和志愿者，不再把仗义行善视为一种情非得已的政治任务和敷衍了事的一次性用品，也不再把慈善事业看作遥不可及和事不关己的奢侈品，或者心血来潮和傻了吧唧的好人好事。中国人的自发捐助和施援行为，愈发日常化和自然化，质朴无华，习以为常，像阳光空气一样环绕在身边，无处不在又使人毫不在意。这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品性变迁。这种变迁，证实了中国社会的某种可贵和进步，复苏和光大了传统美德，也建构和扩展了现代良知。

　　大地震爆发一周后，救灾重点将不可避免地双轨并行：生命救治刻不容缓，亡灵善后事不宜迟。这种时候，生与死，万幸与不幸，俨然硬币的正反两面，各自铺展着灾区的情状。两面情状，都在湿湿的泪水中清晰可见，让人过目难忘。

　　在感情上，在经济上，在构成人生的任何一个层面上，灾区人民都深受重创。古往今来，有受灾就有赈灾，有受难就有救难，其根本原因在于，虽然天力难抗，但是人性不泯，只要还是个人，人心就不可能不是肉长的；还在于，在今天这样一个仍然充满无数未知数的世界里，在某种意义上，灾区任何一个人的今天，都有可能成为你我他的明天，因此，关注和帮助灾民，就等于是关注和帮助自己的未来。

　　“扶危济困”的本质和终极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一周来，为灾区百姓做点什么，是普遍的中国人认同率最高的一种共识。面对中国1949年以来最为强烈的地震灾害（根据国家有关机构最新发布，汶川大地震的震级已被修订为里氏8级，其强度超过了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麻木不仁的人忽然变少了，冷酷无情的人暂时匿迹了。惨不忍睹的灾情使几乎所有人都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混蛋再垃圾的人，哪怕仅仅出于兔死狐悲，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于飞蛾扑火或者装孙子耍贫嘴了。大灾袭来，这个世界似乎减少了恶意，减少了思想矛盾和主义之争，良心与良心的距离也似乎变得触手可及了。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断定，人性最大的内容，不是别的东西，仍然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存世的珍惜，以及对爱的要求和渴望。

　　惊天动地的大灾，需要惊天动地的大爱。为灾区救援和重建捐献一份心意，滴水成河，星火燎原，那么，我们所置身的生命和生活系统，就有希望避免失衡；大家共同的人文环境，才不至于虚伪和可疑。抗震救灾的主旋律和主体力量，当然来自“执政为民”的政府，然而除此之外，非政府性质的救援和捐助，不仅不可或缺，也理应不该缺席。这几天，遍及全国各阶层的捐助活动日益高涨和升级，无论是相关机构有组织的募捐，还是普通民众的自发捐献，其规模和数额，恐怕都改写和创下了中国几十年来无偿捐助灾民的最高记录。在我看来，这个记录比任何一枚竞技金牌都更能证明中国人身心的强健，也比任何一种GDP数值更能说明中国的现代化程度。事实上，这一捐助记录每一天每一秒都在被更新。几天时间里，接二连三的机构和个人多次追加捐赠，不胜枚举的家庭从父母到孩子多渠道分头捐款捐物，还有很多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以不同的名义和方式实行了远远不止一次的捐赠捐助。

　　没有人知道这场已经堪称“史上最牛”的捐献活动，何时会放缓和终止。实际上，也没有人打算知道。绝大多数捐助者，默默无闻，不事声张，之所以这样做，源于一种心灵深处的自言自语，或者与自己良心之间的一种对话。这种对话只对自己和良心负责，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甚至于，这种对话具有常人乃至亲人难以理解的“私密性”。这几天，我的一位朋友背着老公捐了30万元人民币，几乎是她全部的“私房钱”。她说，如果如实告诉老公，这笔钱肯定不让捐，那样的话我会自责一辈子。还有一位朋友开始主动戒烟，表示说等什么时候灾区重建好了，再吸不迟。他的做法是每月定期捐款1000元，这个数额基本上就是他每月的烟钱。我认识的一位最流氓的朋友，也捐了5万元港币，他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四川震死了那么多人，我就少嫖100次吧；二是，最近连妓女都问我，你给四川捐款了吗？有个妓女还说，要把我付给她的钱全部捐给四川灾民。

　　人的良心，是最恒久的人文钻石，不以人的贫富贵贱为转移。

　　很少有人注意到，在中国人所捐献的东西中，除了钱物、鲜血、汗水和人力，还包括对自己娱乐情调的克制和喜庆情绪的放弃。汶川地震发生没几天，《广州日报》在头版宣告：本报将暂时停止娱乐新闻报道。接着，这家报纸的红色报名也被静悄悄地改为黑色，悼念死难者的用心和含义不言而喻。还有奥运圣火传递，这原本是个举国欢庆的盛大活动，很不巧，正在进行当中赶上四川震灾发生，于是传递活动也悲喜交加，主动增载了默哀仪式和募捐职能，而且，在国务院决定2008年5月19日至5月21日为“四川汶川大地震遇难同胞全国哀悼日”后，北京奥委会正式宣布：在此期间，奥运圣火将暂停传递。

　　在广州，大部分娱乐场所变得门可罗雀。在全国，纯粹的娱乐杂志和娱乐媒体乏人问津。这段时间还几次听说，有一些原定5月中下旬举办的企业庆典甚至个人婚礼，也都纷纷主动取消或顺延。

　　现在，全国和驻外机构的国旗，也在哀悼日期间下半旗志哀。

　　所有这些，不都是一种特殊的捐助形式？

　　所有这些，不都是大爱大情的重要外延和内涵？

　　身在今日中国，我们能够明确感知，今天的中国人，情似阡陌，心如大海。越来越多的捐助者和志愿者，不再把仗义行善视为一种情非得已的政治任务和敷衍了事的一次性用品，也不再把慈善事业看作遥不可及和事不关己的奢侈品，或者心血来潮和傻了吧唧的好人好事。中国人的自发捐助和施援行为，愈发日常化和自然化，质朴无华，习以为常，像阳光空气一样环绕在身边，无处不在又使人毫不在意。这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品性变迁。这种变迁，证实了中国社会的某种可贵和进步，复苏和光大了传统美德，也建构和扩展了现代良知。

　　那些唯恐天下不知而高调宣扬的捐钱机构和个人，也应当受到人们的理解和尊重，不管其目的是为了扬名为了面子，还是为了显摆装相或因了其它什么由头。因为，做善事，最重要的是做了什么，而不是为什么去做。此外，捐助者的事迹广为流传，有助于形成榜样力量和良性风尚，影响和带动更多的人参与捐助。这样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最近有消息说，互为竞争对手的两家上市公司，由于其中一家率先宣布向四川灾区捐款，另一家为了不让对方独自“掠美”，临时调整策略，也宣布立即加入捐助行列，而且首期捐款数额远高于对方。还有一个事例，台湾有位经历过“9·21大地震”的小朋友，含泪将自己的4000元新台币零花钱（相当于人民币500元）捐给大陆四川灾民，他晶莹的泪花和稚嫩的哽咽在电视新闻里催人泪下，感动和感召了数不清的大人和孩子，许多学校师生在近期举行的捐款会议上，不约而同地提及这位台湾小朋友的义举，无不动容感慨。可见“模范标兵”的作用是多么的立竿见影。

　　为了别人，为了大家，同时也为了自己的生存和福祉更有保障，伸伸手，抬抬腿，少玩一次，少花一点……如此，将来的我们可能会玩得更好，花得更多。

　　善有善报，助人助己——这个道理终究是颠扑不破的。